这个周末我原本只打算动手做东西,写文章纯属意外。
先说做的东西。两个智能体,都不稀奇,是我的团队几乎每周都在为客户交付的那一类。一个读取一大堆杂乱的内部文档,据此回答问题并附上出处;另一个在客服工单队列里起草、分派回复,任何内容发出之前都要停下来等人确认。
全程我一个人。不用给谁交代任务,也没有要交接的人。
周日下午,我往椅背上一靠,算了笔账。放在十八个月前,同样的活要一个小团队干上几周。不是谁手慢,那时的工作本来就是这个样子,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同样两个智能体,前后做了两遍
| 投入 | |
|---|---|
| 十八个月前 | 一个小团队,几周 |
| 这个周末 | 一个人,单枪匹马 |
一个答题附出处的文档智能体,一个发送前必经人工确认的客服智能体。十八个月前没有谁手慢,工作本来就是那个样子。
于是我打开的是文档,不是终端。周日这样过,并不在我的计划里。
整整一年,我们都在听人说 AI 会扫荡白领工作。一年过去了。失业率没有飙升,大多数人还在原来的岗位上,经济看上去和十二个月前相差无几。
于是不少人把 AI 归入“炒作过度”,翻篇了。又一轮周期,又一场来了又走的科技恐慌,和元宇宙一样。
这种反应我能理解,但我不认同。我想讲清楚原因,又不想听上去像个急着推销产品的人,尽管我恰恰就是。
崩塌之所以还没发生,是因为 AI 达到乃至超越人类水准的交付能力才刚刚起步,而不是因为它不会发生。
我不是站在场外评说
我每天都在用 AI 做东西。我的工作室完全用 AI 工具制作品牌创意,我的团队为客户交付智能体和产品。我还在一所研究生院讲这门课,这份差事主要意味着:常有人问我一些暂时答不上来的问题。
这给了我一个狭窄却管用的视角。我关注的不是能力曲线的报道,而是自己的账单,里面的算法每个月都在变。
站在这个位置,“什么都没发生”的说法,和我屏幕上看到的东西很难对上。
两年前,这得四个人干
两年前,做一个营销物料要一名设计师、一名文案、一名研究员,外加一个盯进度的人。四个人,一周时间,修改还不算在内。
同一个营销物料,相隔两年
- 两年前:一名设计师、一名文案、一名研究员,外加一个盯进度的人
- 今天:一个人,加一套配置得当的工具
四个人、一周时间,修改还不算在内。调色至今仍在跟我较劲。
今天,这些活大多落在一个人和一套配置得当的工具上。不是全部,也谈不上完美,调色到现在还在跟我较劲。但已经足以改变这笔经济账。
看看我如今一周的产出,我很难说服自己,这不会让任何一个岗位消失。要相信这一点,就得相信能力到此为止。而过去三年,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会就此止步。
六个职能,每次都是同一副骨架
到今天,我们已在许多行业搭建过智能体和产品,在欧洲,在亚洲,也服务向美国市场销售的企业。职能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:市场营销、财务、人力资源、销售、数据分析、客户服务。
让我意外的是:各家要的功能,如出一辙。
市场营销要的是素材生成,品牌规则在入口把关;财务要的是文档抽取和对账,外加一个异常队列;人力资源要的是简历筛选和制度问答,全程留痕可审计;销售要的是客户调研和方案起草;数据分析要的是用日常语言查询杂乱的数据;客户服务要的是分诊、起草、分派、升级。
撕掉标签,摆在眼前的始终是那六七个部件:检索没人整理过的文档;结构化抽取;带审核关卡的起草;分派;附出处的摘要;最后由一个人签批。
六个职能,一副骨架。
撕掉标签:六个业务职能共用一副智能体骨架
职能:市场营销、财务、人力资源、销售、数据分析、客户服务
共用骨架:
- 检索没人整理过的文档
- 结构化抽取
- 带审核关卡的起草
- 分派
- 附出处的摘要
- 最后由一个人签批
六个职能,一副骨架。价值不在模块里。
构件正在趋同。价值不在构件里,而在上下文里。
这正是它与以往几轮软件浪潮的不同之处。通用能力几乎立刻就变得廉价。真正昂贵的,是弄清某一家公司究竟如何运转,而这种认知无法迁移:它的行话,它的例外,它的审批链,它的坏习惯。
我们交付的东西,外表和上一个相差无几,运作起来却截然不同,因为上下文只属于那一家公司。这也是为什么这类项目没法变成一个原封不动卖上二十次的产品。我试过。
无一例外,客户都能做得更多
这里要格外谨慎,因为我的论断比新闻标题更窄,我认为也更令人不安。
我从没见过哪家客户因为我们交付了一个智能体就裁掉整个部门。一次都没有,哪个市场都没有。
我每一次都看到的是:项目做完,客户用同样的人手做到了更多。
接下来才是关键。从试点跑通到全面上线之间的某个时刻,总会有人谈起某个空缺岗位。有时我就在现场。不论行业、不论市场,那句话几乎一字不差:
这个人先别招。先看看这套东西能把我们带多远。
某部门负责人,今年一次上线复盘会上所言。公司名我不便透露,相近的话我从许多人那里都听到过。
这不是裁员。它永远进不了失业统计,因为它留下的唯一痕迹,是一则没人去写的招聘启事。
管理者为何宁可缓招,也不裁员
推迟在这里是理性之选,正因如此,它才会悄无声息地蔓延。
裁掉一个人要花钱、要耗上几个月、会伤团队,还等于公开承认这个岗位当初就设错了。空缺不补则分文不花。没人要签字,没人要面对艰难的谈话。那一行预算只是没有花出去,在大多数公司里,这反倒显得你自律,而不是鲁莽。
裁掉一个人与空缺不补,代价对比
| 裁掉一个人 | 空缺不补 |
|---|---|
| 要花钱 | 分文不花 |
| 要耗上几个月 | 没人需要签字 |
| 伤及团队 | 没人要面对艰难的谈话 |
| 公开承认岗位设错了 | 预算没花出去,显得自律 |
前者需要辩护,后者根本没人过问。
所以,一位管理者若怀疑某个岗位一年内可能被自动化,最顺手的做法只有一个:等。让现有团队借助更好的工具多扛一些,到下一个规划周期再议。
冻结不是谁宣布的决定,而是谁都不必为之辩护的决定。
把这一幕在几千家公司里重演一遍,就是今天的局面:就业稳定,失业也稳定;而招聘市场,在我交谈过的每个人口中都透着古怪,却没人说得清怪在哪里。
岗位没有被摧毁,而是被推迟了。
我的立场,直说如下。
岗位还没有大规模消失。正在消失的,是给一切非必要工作招人的条件反射。
必要的岗位照样会招,与营收直接挂钩的岗位、一旦出错代价就迅速攀升的岗位,也照样会招。
中间地带的一切都在等待。协调岗。第二个分析师。原本要做初稿的新人。再添一名客服。还有那种过去不用多争就能批下来的、“这事大概得找个人来做”的岗位。
组织架构的中间层,暂缓
照常招聘:必要岗位、与营收直接挂钩的岗位、出错代价迅速攀升的岗位。
等待中(暂缓):
- 协调岗
- 第二个分析师
- 原本要做初稿的新人
- 再添一名客服
- “这事大概得找个人来做”的岗位
这不是摧毁,是推迟,而推迟要难察觉得多。
谁先买单
读到这里,这像是一个关于账目的故事。其实不然,总得有人把它扛下来。
要问谁先买单,不是公司花钱买其判断力的资深员工,而是那个本该被招进来边干边学的人。
初级知识工作建立在一笔简单的交换上:新人做第一遍,做调研、起草、收尾整理。这些活又慢又粗糙,公司愿意容忍,是因为三年之后,这个新人会成长为能啃下硬骨头的人。
如今第一遍交给了智能体。更快,更便宜,凌晨两点照样开工,也不需要谁给反馈。眼前这笔账,在场每个人都算得清;三年后的那笔账,谁的岗位职责里都没有。
对此我没有干净利落的答案。和客户谈到这个问题时,各种回答都经不起多少追问,我也不认为这是谁的疏忽。代价落在未来某个季度,节省落在本季度,而几乎没有人的薪酬是按前者考核的。
有些招聘,为何越来越难立项
两件事同时变了,而且相互叠加。
第一是能力。过去足以撑起一个编制的任务,有相当一部分如今可以交给一套配置好的系统,随叫随到,做得也够好,每月成本更接近一份软件许可费,而不是一份薪水。管预算的人正是这么比较的,不管这种比较是否公平。
第二件更难,关乎价值。
一个岗位如果以生产为主,它的贡献如今已经很便宜。做演示文稿。写报告。做广告变体。起草。对账。回复工单。这些都是靠实打实的功夫撑起来的真工作。如今,这份功夫已经不值钱了。
为招聘找理由越来越难;要为这个岗位过去所代表的价值支付溢价,就更难了。
留下来的是判断力:决定做什么、何时停手、哪里出了错、敢冒什么险。这一点我深信不疑。
但判断力从来不是单独计费的东西。它夹带在工时和人头里,不显山不露水,定价全凭偶然。工时和人头一旦拿掉,把判断力带上账单的那个载体也就跟着没了。我自己的公司也还没解决这个问题,我不打算假装已经解决。
那我会盯住哪些信号?
如果影响体现为一次从未发生的招聘,常规的仪表盘就看不见它。
失业率是滞后指标,也是粗糙的指标。它统计的是丢了工作的人,不统计从未被创造出来的岗位。
如果想尽早察觉,我不会盯着失业率,而会盯着:
真正能捕捉到它的仪表盘
- 特定职能的招聘启事悄然消失
- 仍在发布的招聘启事里,技能要求的变化
- 知识密集型行业的入门级招聘量
- 预算从人力科目流向工具与基础设施科目
- 一个空缺要挂多久,才有人认定它不必再补
最后一项是清单上最被低估的信号。
最后一项是我所知最被低估的信号。一个空了九个月的岗位,除了还没走完手续,实际上已被撤销,而且不会有人为此发一份备忘录。
我可能错在哪里
下面这部分很重要,因为我身在这个行业里,也身在这套利益格局里。
我卖的是 AI 能力。这恰恰是该给我的预测打折扣的理由,而不是采信它的理由。做东西的人往往高估它走得多远、多快。我以前也抢跑过,所谓抢跑,不过是借口更体面的错误。
当前的架构可能会撞上瓶颈。这并非边缘观点。过去一年,几家头部 AI 实验室的掌门人都公开表示,可靠的长周期自主能力,需要超越当今聊天机器人底层架构的新东西。但还没有谁展示过这个继任者能规模化运转。如果瓶颈先到,我描述的推迟会部分逆转:企业等了一阵,发现系统补不上缺口,又重新开始招人。
还有一种可能:转变是真的,却落在谁都没料到的地方。更便宜的智能也许会扩大需求,而不是压缩就业。别的生产要素上,这样的事发生过。电子表格本该终结记账工作,结果却催生了史上最多的财务分析师。
这几种情形哪种会成真,我不知道,也没人知道。我不愿靠等待去找答案,因为判断失误的代价并不对称。如果我准备过度而瓶颈来了,损失的不过是一些晚上;如果我准备不足而瓶颈没来,余下的职业生涯,我都得用来向人解释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。
如果周一就想动手
这些都不构成按兵不动的理由。下面是我会做的,大致也是我正在做的。
盘点:弄清楚别人究竟为什么付钱给你。不是职位头衔,而是头衔背后的决策。如果坐下来想一想,却说不出上周运用过什么判断,那你已经学到了一件值得知道的事。
动手:用这些工具做点东西,直到亲手碰到它们的极限。读别人写的极限不算数,说这话的我,自己就读了大量这类文章。我看到适应最快的人,都是先弄坏过什么、又不得不把它修好的人。
挪位:然后向决策靠拢。我待过的每个职能,都有一层人负责选择,一层人负责生产。生产这一层此刻正在被重新定价,选择这一层还没有,至少暂时没有。
我愿意坚持的三个判断
信号:没有崩塌,并不证明什么都没发生。我眼下看到的变化,比崩塌安静,传导到数据里也慢得多。
重新定价:冻结非必要招聘也不是一时的谨慎,而是一次重新定价。一家公司一旦发现少了某个岗位照样转得动,就不会回头,我也从没见过哪家回头。
窗口:如果你的工作以生产为主,你剩下的时间,比风平浪静的新闻标题暗示的要少,又比最响亮的声音宣称的要多。这段差距,就是全部的机会。
令人不安之处
我反复想到的一点是:这场转变不会以“事件”的面目出现。
没有公告,没有戏剧性的某个早晨。只有不再发布的岗位、不再扩张的团队,以及在无人留意时失去第一级台阶的职业路径。等到能被量化,它已经结束了。
我不是在预言末日。我想说的是,正是“末日”这套说法让所有人松了口气,因为末日一旦没有如期而至,我们就断定什么都没发生。
事情正在发生。我在自己的损益表里看到它,在交付中看到它,在今年大多数客户谈话里也看到它。只是动静还不够大,不足以让任何人行动起来。
写于 2026 年 7 月底。六个月后我会回头再看,标出哪些地方判断错了。想看后续的话,它会发到我的邮件订阅列表。







